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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说,要有光
宇宙原是一片空虚混沌,面对着无上无下无始无终无明无暗无燥无湿无虚无实的茫茫虚混,造化万物的上帝首先想到的是不能没有光。神对世界下的最先一道指令是“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光不仅是生命产生和存在的必要条件,也给生命所以成为生命的空间形式。同时,光还标志着生命发生和延续的历史,光出现的时候,是宇宙的“头一日”。(《旧约全书》)

历史穿过莽莽苍苍的岁月森林走到今天,在人类种种式式各别殊易的意识形态话语中,时时处处在褒义地使用着关于“光”的词汇:曙光、光明、光焰、光辉、辉煌等等不胜枚举。人类当代文化无论怎样的变化、如何汹汹涌涌标榜称道自己的新颖、先锋、奇异,却无法割断宇宙“头一日”的洪古缘源。现在人崇尚变化,热逐新潮时髦,正如一位作家所言,一件东西刚刚买到手中,立即就变成了旧物。其实宇宙间某些最本初的事物、过程,是以重复相延续,越万古而永恒的。我们这些以时髦为尚,以先锋自命的自我生命,即是《旧约全书》创世记所描述的由一片空虚混沌到天明地光从而开始了生命历史的宇宙这一原初过程经由千秋万代的重复后的再一度重复所由来。任何生命都出自母体,而母体是虚茫混沌的,类如宇宙“头一日”之前的世界。任何一个新生命从母体中的呱呱坠地,只有当他睁开眼睛打量这个陌生而又将寄托终生的世界的时候,只有当他以生命的机能开始感受天文之光—阳光、月光、星光,并以人的生命之尊灵开始感受人文之光—母亲的、父亲的、助产师等的欣喜、幸福、怜爱、希望的目光的时候,他才揭开了自我生命“头一日”的历页,自此才开始步入或伟大或渺小或辉煌或暗淡或幸运或悲惨的人生历史。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那是宇宙的头一日,也是宇宙间一切生命的头一日。

光是人类生命的守护神。小时候听大人们讲,令人恐怖的妖魔鬼怪白天是不敢出来肆虐人类的,因为它们惧怕阳光,一个个全躲藏在阴暗的巢穴里。我儿时生活在偏远的山村,经常在夏夜的古樟下颤栗着藏躲在长辈怀里听成人们耸肩圆目地讲妖怪吃人的故事,经常在深秋空旷昏暗的老屋里惧觫于后山浩浩荡荡此起彼伏的林涛呼啸,经常在昏黄朦胧的豆油灯光催生的恶梦中被夜鸟声调怪异的啼鸣惊醒。但在大白天独行在古木老藤严实避掩的山中斜径岔道上,心里却无半点恐惧不安,依仗的便是天上艳阳,高空白日。很多古老的民歌就是加拿大28开奖结果查询咏唱这个主题的。如四川一首上山打柴的民歌唱道“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啊,拿起扁担啷啷扯光扯,上山岗啊喂”,人在阳光守护下的那种踏实欢悦之情,溢于言表。

光也是人类生活佳境的营造者,阳光让人间的各种花卉开得姹紫嫣红、七彩斑斓。阳光退下,月光升起,于是又有了“花前月下”,让每一个人的灵魂在超脱尘俗世利的化境中获得一度凤凰涅槃般的升华。“恋爱着的人是最美丽的”这句话包含着人生终生解读不尽长解长新的至深至智的万古不朽的哲理。

星光在高空不断提升着人的精神智慧,不倦地为失路者指点迷津。许许多多关于天上星辰种种神话传说,时时提醒着人类,人还有个形而上的世界,而且正是因为如此,人才有别于动物,人才所以为人。世间用星辰来命名那些值得俗众效仿的角色,将他们称之为“明星”,明星们会聚一场,就叫做“群星灿烂”。按本该的意义说,各类明星应是人们善的榜样、美的楷模、爱的引导、能的教习,是人类向着美好前程行进的灯塔与火炬。如不如此,那一定是“明星”之称的被曲解、盗用、亵渎,那是人类的悲剧,世界的堕落。

人的生命也是一个宇宙,这个生命宇宙过程毫无例外地遵循着上帝创世的律序,它秉有自己的的阳光、月光和星光,那便是—目光!

每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并不是立即就睁开眼睛——立即就有了目光的。民间所说婴儿“开眼”,其过程有长有短,短的几分钟十几分钟,长的甚至要好几天时间。(记得母亲跟我说过,我出生以后,直到一个星期才睁开眼睛,她开始还以为我是个“瞎眼伢子”呢。)只有当一个新的生命遵照上帝“要有光”的指令睁开了眼睛——向世界投射出第一道目光时,这个生命才真正脱离了虚无混沌,才隆重地揭开了生命“头一日”的历页。

人的物质机体生命依仗着天文之光——日月星辰之光的照耀得以健康成长,得以认识有形的世界,得以辨别方位物类,得以悦赏奇观美景,得以进行劳动创造收获。

人的心灵生命则赖有人文之光——目光的煦抚得以茁壮完美,得以敏加拿大pc28开奖网站于善恶凶柔感触爱恨怜恶,得以悟识真理道义萌长智慧才华,得以建树壮志骁勇奋发造福人伦。

日月星辰之光有着它复杂的光谱,人的目光更深含着丰富的内涵。

一个人心灵生命的成长都少不了种种目光的临照——

父母慈爱的目光;

师长期望的目光;

朋友欣赏的目光;

恋人爱慕的目光;

善者怜悯的目光;

恶者凶狠的目光;

诤者坦责的目光;

奸人诡蹫的目光;

强者得意的目光;

弱者哀求的目光;

尚未成就或终于失败时常常遭遇鄙薄、渺视、冷落、讥讽的目光;

成功时四射而来的羡慕、景仰、嫉妒、仇视的目光……

种种目光,都是人的灵魂生命必不可少的养份,人的灵魂生命就是在人世间种种目光的煦照下才得以成长、壮实、丰富和完美的。

如果说没有日月星辰之光的照耀,人就无法成就作为一个生物机体的存在、成长和使命,那么,假若没有人文之光—目光的临照,人的灵魂生命一定会变得暗淡、残缺、畸形,甚至凶恶可怖。

试想,一个连父母慈爱的目光都不曾感受过的生命,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生命?

试想,一个从未感受过亲友师长期望、欣赏目光的的灵魂将会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不曾感受怜悯目光的人,不会懂得怜悯;没有感受过仇恨目光的人,不会知解仇恨,而一个不知怜小悯弱不能疾恶如仇的的灵魂,就不能算是一个壮实健美的灵魂。

可以说,人类中那些善良、纯洁、美丽、茁壮、坚毅乃至伟大的灵魂,都是敏于感受人间种种目光,并具有健全的“光合”作用机能的灵魂。

目光是人生命中最为深邃、微妙的传情达意的语言,一道秋波,情意万千,瞬间禆睨,轻蔑尽显。画人画皮难画目,画龙画身难点睛。我的一位诗人朋友有一首写贺龙元帅的诗,就是以描写贺龙那别具特点的眼神目光的“两道浓加拿大pc28开奖网站眉压闪电,一撇胡子似刀裁”一联简单的句子,使元帅的形象跃然笔端,令人称绝不已。

有的目光可以用文字描述,有的目光却只能用灵魂感触,用心魄际会。在我的人生中,永远地深深地定格在我心上的目光,是父亲在弥留之际,最后一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微微睁开那双已经凹陷的失去光泽的眼睛,哀怜地望着我的那道微弱然而不甘熄灭的目光。这目光,驱散了我生命的种种依稀迷茫,时刻警醒着我对人生价值的珍重和执著。

目光有着其巨无比的威力,它能辨妍媸,别善恶,扬美德,抑恶行,催新生,促进化。一道信任的目光,能让沉沦者自拔污浊;一道鼓励的目光,能使怯弱者顿生骁勇;一道慰籍的目光,能给心死者点燃希望;一道真诚的目光,能叫疑惑者重拾信仰。对于世间英雄,人伦楷模,赞赏和敬佩的目光比任何物质的褒奖都更能使其精神得到传扬;而对于不仁不义,为非作歹的行为,“众目睽睽”有时比“人人喊打”更具威慑的力量。如果人们赞赏和敬佩的目标发生变异,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有人胆敢逆行不道,那一定是人们的眼睛已经生病,人们的目光已经混浊失灵。

人的生命是一个宇宙,而心灵就是这宇宙中的太阳、月亮和星斗。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目光也即是人的心灵之光。人的心灵无光,即使光天化日,也有妖魔肆虐,鬼怪横行;人的心灵有光,即便月黑风高,也会心明胆壮,履险如夷。

人能用自己心灵的阳光,让世界变得辉煌亮丽,人能用心灵的月色,使人间盈满和谐柔静,人能以心灵的星光,把尘世变得晶莹透亮。

每个生命都无时不在向他人向世界投射这样那样的目光,唯愿所有目光都明亮澄澈,也温暖和熙,似天宇间的太阳、月色和星光,抚煦苍生,造福万类。

上帝说,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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